霸氣造就鴻海
敢對投資人大聲說話的企業主不多,鴻海集團總裁郭台銘就是。 一九九九年六月一日,鴻海精密的股東大會上,郭台銘與股東在發言程序上起爭執。氣極了,「你可以不要買鴻海的股票,」他直截了當地對台下股東說。 郭台銘的確有實力這麼說,因為,一九九八年鴻海每股盛餘七.六元,營收成長六三%,非常搶眼。 郭台銘在業界素以性格剛強、作風霸氣著稱,就算面對股東,也不改本色。 他的霸氣造就鴻海。鴻海做的是連接器,這是連接不同電子組件間的小零件,但郭台銘卻有本事做成大生意。現在,鴻海是全球最大的個人電腦連接器供應商,數得出來的世界大廠,如英特爾、康柏、戴爾與IBM,都要與它合作。 「鴻海已有世界級企業的氣勢,」連接器產業升級促進會榮譽會長、台灣龍傑董事長何敬智說。 經營績效反映在數字上,鴻海一九九八年營收三百八十二億,在《天下》雜誌一千大企業調查中排名第十五,最賺錢的五十家排名第十二、營運績效最佳排名第四。 個人擁有鴻海三成股權的郭台銘,繼一九九八年後,一九九九年再度登上美國《富比士》雜誌全球財富排行榜,以十二億美元的身價排名兩百七十一,勝過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。 最近幾年,郭台銘霸氣的作風,數次震撼台灣的個人電腦產業。 鴻海雖然只是小零件的供應商,但是運用策略聯盟及轉投資,正一步步擴張到上層的系統(指個人電腦組裝)。這種剽悍的發展策略,就好比原來做汽車螺絲的公司,開始自己做車身、做輪胎,眼看就要與福特、豐田比做整輛汽車。
把企業的格局放長遠、寬廣
郭台銘對於自己或鴻海,又抱著什麼樣的「格局」? 簡單地說,鴻海應該是一個長期發展的全球化企業。還是在創業的初期,我就感覺到企業不做全球化是沒有出路的。我在美洲、亞洲、歐洲都設廠,使製造能力迅速爬升、製造成本大幅下降,把戰線在全球拉開,才能拉大與競爭對手的差距。 一九九八年,我們的歐洲工廠─蘇格蘭廠正式開工營運,這只是國際化的第一步。第二步我要求在亞洲、美洲、歐洲各設兩座大型工廠,今天我們已經做到了。 鴻海現在走到這個階段將近二十八歲,往後這十幾年是青年到壯年,是黃金時期。我一直在想:公司應該要走美國的企業型態,還是歐洲的型態?我可能比較想走歐洲的型態。 你看歐洲的許多大公司已經百年了,美國企業現在能活上百年的還不多。歐洲的企業模式公司壽命都比較久,能長期穩定發展。這跟經營主持者的心態很有關係。 退休後,我將來要轉去做公益事業,會成立很多基金會,而且公司將讓很多專業經理人來經營。 總而言之,我們就是要把企業的格局放長遠、放寬廣。
環境嚴苛是件好事
有一次我帶台灣模具公會去新加坡開「亞洲模協大會」,新加坡當時的勞工部長請我吃飯,問我為什麼台灣的中小企業那麼強?為什麼新加坡的中小企業都輔導不起來? 我說,因為新加坡政府太好了!這就好像一個小孩子,一歲的時候要吃奶,三歲以後吃奶外要加維他命,一切的生長過程都是父母照顧及保護,沒有機會受到刮風下雨的鍛鍊。 新加坡的工業,就像新加坡機場旁的兩排大樹,都是從馬來西亞深山裡運來移植的,沒有真正向下去紮根。還好新加坡沒有颱風、沒有地震,不然那兩排樹早就沒有了。 所以,我現在反過來看,台灣的環境嚴苛,其實是好事,不是壞事!在一九七○、八○年代,台灣事實上是「大企業做內銷,小企業做外銷」。做外銷,就要去外面和人家鬥。可以說,台灣中小企業的成長法則,就是「物競天擇,適者生存」,必須具備非常強烈的環境適應能力,才能生存。 因此,雖然以前我常常批評政府效率,希望它能夠改變,但是回頭想想,如果政府變得像新加坡政府一樣有效率、有輔導,對台灣中小企業的成長是福是禍,其實很難說。 所以我現在不罵了,反而希望政府保持現狀,有一個環境來磨練中小企業。你看新加坡的中小企業,到哪裡都不能跟台灣「打不死的蟑螂」競爭。
向對手學習
打美國市場一開始是非常困難的。 像我做康柏(Compaq)的生意,是早在康柏到新加坡設工廠之前,就跟他們做生意了。我當初為了打進康柏,從洛杉磯飛到休士頓,起碼跑了兩年才拿到第一張藍圖。 這兩年內,我每三個月都要飛去一次,跟他們推銷我們公司,說我的產品多好多好,當時大家都不相信。兩年後,我拿到第一張藍圖試做。那時候我們的競爭對手是世界大廠,實在太強了。我們是台灣小廠,怎麼有辦法跟世界第一競爭?但是我們就是很執著,靠世界一流的品質、交期、信譽去競爭。 至於,小廠要如何才能做到品質世界一流呢? 這就是要不斷地學習,向對手學習。你看老鳥教小鳥學習飛的時候,總是會先從一個很低的地方把小鳥往下放,小鳥開始會掉下去,但慢慢也會飛得愈來愈高、愈來愈遠。 鴻海就是經過不斷學習,累積經驗,一步步發展起來的。成功絕對會經過失敗,輕易的成功,也絕對不是件好事。
打不死的蟑螂
記得我有一次和歐洲盧森堡第三大的公司談技術台作,在美國共同看一家小公司,想要投資。他們問我:為什麼對中小企業那麼有經驗,一看就知道能不能投資?他希望我告訴他我過去成功的經驗。 我說,我從不認為自己是成功,不過我做了十幾年,學到了怎麼生存;我不能說我將來一定多成功,但是我可以保證,我一定像蟑螂一樣,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之下,我都絕對可以生存。 台灣中小企業之可貴,就是他們有堅韌的生命力,這種堅韌的生命力,是因為當年台灣有這樣的環境。是什麼樣的環境呢? 台灣中小企業能成長,一定要先有個符合磨練中小企業的環境。 第一,政府效率一定要很差,沒有輔導,只有找麻煩。第二、沒有金融資源,只有退票坐牢。第三,政府把所有資源照顧大企業、國營企業。第四,護照在海外也都沒有用。我講的這些都是實在的話。
為生存而拚鬥的求生意志
我們有沒有遇到財務困境過?創業最小的時候,一開始四、五年時有過,因為用很小的資本做很大的事情、週轉是個問題。台灣的金融體制其實不是很健全,都是給了大企業、國營企業去用,當時中小企業拿到資金非常困難。但是在那麼困難之下,能成長茁壯的中小企業體質都非常健康,為什麼呢?它受得了嚴酷的考驗。 我想我們今天的成績,都是那時候打下的基礎,因為環境是嚴酷的,幾乎沒有任何外援,只有為生存而拚鬥的求生意志力。但這正是我們還能繼續生存,甚至繼續成長的原動力。 我看過一本書:寫葡萄藤生長的故事。原來,釀最好葡萄酒的葡萄藤,長的地方都是最貧瘠的。因為葡萄藤長在這貧瘠的砂土,為了尋找水源。它的根就會一直生長,生命力就很旺盛,它可以伸長到地下十二公尺;其次,因為陽光不是很充足,所以它會儘量把它的枝枒伸直,葉子展開,好讓每片葉子接受陽光。 這就像台灣的中小企業,一九七○、八○年代,政府都在注意大企業,小企業都要自力更生。講個玩笑:那時候還有票據法,小企業退票還要坐牢,所以很多小企業登記的負責人都是老闆娘的名字,萬一有事都是老闆娘坐牢,讓老闆可以繼續在外面做事,但是最後常常是老闆娘繼續在裡面坐牢,老闆在外面成功了就娶小老婆(大笑)。 銀行金融體系對中小企業也毫無輔導可言。除了少數政策性輔導銀行例如交通銀行外。很難拿到資源。好的人才也不肯到中小企業。這種情形下,就像葡萄藤一樣,中小企業必須自力求生。
好學總裁
學習能力和實務相結合,再加上對客戶的用心,郭台銘雖然只有專科學歷,卻讓很多人對他的好學、博學,印象深刻。 郭台銘不但自己能學,也樂於把學到的知識和幹部分享,而且常常一講就是兩、三個小時。本身是密西根大學博士的新任鴻海科技特助黃昭陽指出:「加入鴻海以來,真的在他身上學到很多。」 不過這也說明,郭台銘強勢的個性下,未來鴻海的挑戰,還是在人才。前飛利浦全球電子組件事業群總裁羅益強就指出:「我覺得鴻海要更為壯大,的確還需要更多有國際觀的管理好手進入董事會。」 鴻海的挑戰,也在郭台銘自己的領導魅力。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資深主管就表示:「董事長退休的時候,也是我退出鴻海的時刻。」 看來,郭台銘若想如自己計劃,在三年後從第一線退到第二線,還需要經歷「安內攘外」的浩大工程,才能將治理權「和平轉移」。 「我每年過年放假都會生病,」郭台銘自稱是那種一閒下來就生病的人。同樣的,鴻海的重要主管,多年來已習慣跟隨郭台銘全球征戰的「馬上」生活,不能沒有戰場。 郭台銘其實不避談接班的話題。在二○○○年的股東會上,郭台銘就已指出鴻海未來會走向「邦聯制」,每一個產品事業群,都足以自成一個王國。二○○一年,他更開始調集四十歲左右的主管做工作幕僚。「他們要在我身邊見習一番,」郭台銘強調。
賺錢是企業的社會責任
我是一九五○年生,今年(二○○一年)五十一歲。剛才我說四十五歲到六十五歲這個階段,是為理想做事;看來,我有可能提前達成階段目標。我三年後將退居第二線,然後再觀察及輔導三年。我還有兩任、六年的董事長任期,到二○○七年六月三十日正式退休。所以,我可能五十六歲左右就退休,不必等到六十五歲。儘快將棒子交給年輕人。 很多人都說賺錢是我唯一的嗜好。其實我不同意這個說法,因為只要我坐在這個位置,就必須把事業經營好,讓公司賺錢。這是我的工作,也是責任。企業的首要任務就是賺錢,這同時也是企業的社會責任。賺了錢該繳稅給政府就繳稅,也讓股東及員工都有錢可賺。 個人生活上,我也真的沒有興趣花錢,這是生活習慣。不是裝出來的。你說我什麼樣名貴的東西買不起?就是不喜歡嘛!很多人有錢,喜歡去蒐集名貴的東西來欣賞,或是去太空探險。我對這種比較「自我」領域的興趣,不會去做。 我也常反問,人的物質享受為什麼一定要top(頂級)呢?以買車來說,我明明可以買更好的,但我就是故意不要讓自己在物質享受上站在頂尖,而是告訴自己要經過努力,才可以再上一層。這就是我的哲學。人應該給自己訂定目標,把工作做到最滿意的地步,同時告訴自己將來還有機會達到頂尖,要給自己留一個追逐的空間。
創業維艱
有了好的產品,賣不好也沒用。於是郭台銘開始全心對外,出去爭取更多公司訂單。現在已經很難想像,這位身價超過二十億美元的富豪,當年為了見客戶一面,可以在門外淋雨罰站四個小時。 「我還記得那天是中秋節,郭台銘全身溼著回來,而客戶收了禮物,但連門都沒讓他進去,」陳一飛回憶當年的艱苦。 郭台銘自己也透露,記得有一年過年,發完所有年終獎金後,全身上下只剩兩千元。回到家後,他吆喝全家回父母家吃飯過年;大年初一時,給父母一千元紅包、初二時給太太媳家一千元紅包,其他所有的吃喝都省了下來。大年初三,郭台銘就開始上班! 民國七十年間,鴻海準備爭取交通銀行的第一筆擴廠貸款,郭台銘形容這是一場「必勝之戰」。因為要跑得更快、往美國爭取客戶,還要有更強的財務支持。「其實我很少去看中小企業,但當時上面的決定一直不下來,」時任交通銀行業務經埋、現在到處旅行、享受退休生活的張天林,在前往美國旅行的路上接到採訪電話,回憶起二十年前的這段往事,「我聽了這個年輕人(指郭台銘)的簡報,覺得他很實在,因為很少有人會自己去做模具,控制生產品質。」 郭台銘的毅力,不只在研發,更在「跑業務」上。 「說完全不怕,那是假的,」郭台銘想起自己第一次抵達美國爭取訂單時,坦白承認。他回憶,當時客戶沒有馬上談生意,他只好先待在一家紐澤西公路旁的小旅館等。沒有車,又缺少現金、怕花錢,只好哪裡都不去,待在旅館裡每天吃一餐,每餐吃兩個漢堡!星期一,對方的採購經埋又要開會,一直到星期二,郭台銘才見到了客戶。但是花了五天時間,見面只有五分鐘:「這是一張產品藍圖,你們試試看吧,把價錢開出來!」 但這「一天兩個漢堡」的美國行,郭台銘在小旅館等待的時間裡,完成了美國市場的拓展計劃。「餓的人,腦筋特別清楚,」郭台銘意味深長地說。
堅持掌握技術
每次工作很辛苦時。他也會反問自己:「我到底是以賺錢為目的,還是準備從事長久的工業?」於是,他開始想,要如何把公司的基礎打好: 創業的第四年,郭台銘終於存了一筆錢,本來想蓋一間屬於自己的廠房。當時台北縣的土城正好有一塊土地要出售,每坪才三千八百元;在此同時,原料缺貨,有人乾脆利用資金來囤積居奇。面對這些金錢遊戲的誘惑,郭台銘回憶,當時他考慮了兩個星期,最後決定把錢投入設立自己的模具廠,「坦白說,我也有過一段很徬徨的日子,如今回憶,必須說這是對的決定。」 就在模具廠蓋好半年後,那塊土地已漲了三倍,原料也水漲船高。反觀自己的模具廠才剛成立,況且模具並不是產品,只是製造產品的工具,鴻海許多同仁也反映:「到外面買(模具)反而比較便宜,為什麼還要自己做呢?」 挑戰還不只於此。設備是新的,連工作人員也是「全新」的。原本,郭台銘的創業夥伴陳一飛堅持,有了好的設備,一定要讓模具的開發公式化。但是,陳一飛回憶,這個想法受到老模具師傅的反彈,最後竟集體抗議。因為「師徒制」是台灣模具界約定俗成的慣例,沒有人願意把技術流程公開。 但自稱「脾氣硬」的陳一飛不願屈服這種成規,不怕所有人辭職。「當時也沒有大學生願意做模具黑手,」於是台大機械系畢業的他捲起袖子,自己帶了一批年輕的專科、高工畢業生,下手開模具。 陳一飛沒有辜負郭台銘的信任,讓鴻海有了競爭者沒有的、可以繼續累積進步的技術。郭台銘自己也強調:「每到過年,我都告訴自己:堅特下去,一天不自我累積技術,便一天要受制於人。」